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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专栏】他们俩

E嗨生活 2020-06-13
【朱天心专栏】他们俩

朱天心专栏〈他们俩〉全文朗读

朱天心专栏〈他们俩〉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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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岛屿写作〉系列三纪录片中的《文学朱家》开始拍摄工作已大半年,剧组频频向我们索讨家庭相片,更好有我们幼时父母怀抱我们的老照片,因父亲走了二十一年,母亲两年,「传主」的影音素材实在太缺乏了。

其实何须找,我凭记忆就知是搜罗不到他们想要的那天伦照片,因为老相簿中半世纪前的黑白照片里,全是母亲抱着猫或狗,一旁次第蹲坐着也抱着猫或狗的三岁一岁的天文和我。

早说过,这一世我来这家时,家庭成员就不是只有父亲母亲和姊姊天文,而是还有比我早加入他们的猫大哥狗大姊在。

 

母亲爱狗,她刚满二十岁偷偷离家奔赴父亲之际,最捨不得是家里的德国狼犬莎莎。

所以并没有一张别人家都有的母亲抱幼孩儿的老照片,我这幺告诉剧组,连万分之一的幽微哀怨都没有,只是感到要他人了解并接受这事实有一点为难。

父亲爱猫,不少他的受访照中膝上总有酣睡的猫,多年前访问过他的曹又方还描述过他在访谈中惟恐打扰到沈睡中的猫的如何小心翼翼变换久坐的姿势。

(我后来也发觉喜欢狗的人、狗人,较开朗、阳光、自我较大、喜欢狗狗的叫得来、极致就是政治人物的大多喜欢狗,好似肯听命的群众;猫人大多是艺术创作的人,本身不比猫儿不孤僻,喜欢观察并欣赏那完整独立叫也叫不来的野性生命。)

因此妈妈总是连买个菜也可以带只市场里讨生活的小孤儿狗回家,爸爸也总有同事友人这只那只的小猫塞来(唉,还没给猫绝育的年代,简直不知该说是幸福还是悲惨?)那也别说我们姊妹仨了,更是理直气壮不时放学路上拾只小狗小猫回。

 

我曾在一篇〈最好的时光〉写过,那时人们普遍贫穷,却不怎幺计较牠们的存在,总会留一口饭、一口水、一条活路给无家的牠们。

当时的他们俩,年纪小过我现在最要好的年轻友人,他们以微薄的薪水和稿费,养三个小孩,一堆猫狗,更大堆的单身友人,从不见忧色。(多年后,我听老一辈的叔叔伯伯们和与我们同辈的友人常说,那时週末去朱家打牙祭是贫穷年代上不起馆子的最大乐事。)

到现在,我仍然想不清楚,到底年轻的他们俩是把那些还没成家的友人和对文学抱着诚挚崇高梦想的年轻学生,也当成流浪猫狗吗(喂!),或是把浪猫浪狗们也当成友人,二十四小时不歇的永远敞开门欢迎光临。

那时我们住的内湖眷村,客厅连餐厅只四坪不到吧,阳春的沙发通常是狗狗眠床,客人来了,瘦的、不怕狗的,就打商量与牠们挤出个小小一席之地;有那怕狗的、个子大的叔叔伯伯,我们只得暂时请狗狗下座,我记得那时他们常争论到面红耳赤(现代诗论战?),洛夫叔叔突然说「这阿狼长得好,笑嘻嘻的」,殊不知坐他前头三不五时握手的阿狼,是向他讨位子(和位子挖了个洞藏了老骨头),后来我们把有同样笑脸的阿狼之子送给了洛夫叔叔家,他为小狗命名为「奴奴」。

 

痖弦叔叔在爱荷华国际作家工作坊的那三年,桥桥阿姨想念他时就来我们家探看一只名叫包包的狗,桥桥阿姨说包包那对双眼皮甚深的自来笑眼「跟王庆麟一模一样。」

显然的,我们姊妹仨都无法也没能够承继他们的这种不计后果不求回报不设防不设限的热情慷慨,姊姊天文妹妹天衣各有不同的理由,我只负责说明自己,也许我没有宗教信仰,无法像他们俩和祂一样「让阳光照好人也照坏人,降雨给义人也给恶人」,我不愿意将感情虚掷给不值的人,我在意且计较并勤于分辨好人坏人恶人义人,深以为若对「坏人」一视同仁,那要拿什幺去对待「好人」呢?

因此我们变得日益孤僻,加上同屋的谢氏父子都亚斯伯格星人,乐得一个人都不理,往来的友人比我们的邦交国数目还少,有时我和天文会感叹(通常是又在文中写了险刻寡恩的话)「哇,我们把祖产都花光了。」说的祖产是他们那宽厚待人所积累的他人对我们的善意温暖和容忍。

我们真成了十足的不肖子孙,子不似父之谓的「不肖」。

至于那「祖产」,从小父母说不止一次「妳们将来的嫁妆就是唸书,能唸到什幺地步我们都会想办法。」这观念是上一个世纪初山东农民的我爷爷对姑姑们说过的。(没嫁妆?哎,这我们望望藏着阿狼宝藏的破沙发和家徒四壁,倒也看得出来。)

 

大约十年前吧,我们正在里内如火如荼的做街猫TNR,后山坡的社区林X大道,一对刚被我们结扎的三花姊妹好亲人,常常躺卧在社区开放空间的花坛、人行步道上,讨居民喜也讨一些居民说不出理由的嫌,便有住委会副主委女士,长相声音和珠光宝气的打扮酷似我们那前前总统夫人,不顾我们几番沟通说明(我们是本市「街猫TNR计划」的示範里,姊妹已结扎剪耳、除蚤、打狂犬病疫苗、志工乾净餵食⋯⋯),执意下令社区警卫抓了她们,装箱、封死,幸亏有另外熟识我们在做TNR的杰克警卫紧急通知,我们在他们要处置姊妹猫的前一刻抢下,先带回家。

当晚,和天文赴一个老友预订的餐聚,没想到席上有老友结识的新友人带着一干女弟子前来,新人是美食界师父,女弟子们跟随他这几年吃遍国内外美食,那晚,他们正津津乐道即将前往的西班牙或法国的哪一家米其林三星。我和天文心底挂着抢救下、命运未卜的姊妹猫,恍神着至格格不入,些许恍神的还有美食师父,他自信的饮讌谈笑之间,一定大惑不解为何一切如常却收服不了我们。

如今的姊妹猫,是我们家最稳定不怕生的「公关猫」,任何生人来都不跑,还会寒暄社交,只是太胖了,是她们当街猫时被喜爱的社区居民国中生割爱餵了太多盐酥鸡所致,天文有一篇写她们的〈从萝莉塔变成小甜甜布兰妮〉为证。

至于我们呢,依然过着那「不知他们俩今天还活着的话,会如何看待我们?」的生活。

作者小传─朱天心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山东临胊人,1958年生于高雄凤山。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着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未了》《时移事往》《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小说家的政治周记》《学飞的盟盟》《古都》《漫游者》《二十二岁之前》《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猎人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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