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E酷生活 >《忘了我是谁》:父亲走了六年,我还是没準备好和他说再见 >

《忘了我是谁》:父亲走了六年,我还是没準备好和他说再见

E酷生活 2020-06-10

作者:蔡怡

小物牵情

年关将至,我和外子带着母亲喜欢的鲜花、水果,父亲喜欢的烤鸭、水饺到山上去祭拜,在只有九度的寒风里,向他们的遗照鞠躬,献上永存的思念与感恩。

回到家,把父母遗照摆回客房小桌上。母亲去世后,我接失智父亲在这间客房住过五年半,衣橱里曾经吊挂着父亲的棉袄、毛衣、长裤、外套等,现在乱糟糟地堆着棉被、枕套。我望着衣橱,顺手收拾一番,没想到在衣橱底层角落,发现一个棕色小本子,封面写着中华民国八十六年,某天然气公司敬赠。

我好奇地打开,全是父亲的笔迹,原来是他的笔记本与通讯录。一股汩汩暖流自心底涌起。这小物随着父亲搬来我家而留下,在衣橱里渡着漫漫岁月,默默等待被发现。

我如获至宝般翻阅,感觉时光倒流,移居天堂已六年的父亲,绕过岁月迴廊,转头和我诉说他遗落人间的故事。欲倾听的念头在我内心譁然奔放。这小物像一座桥,重新接起了天上、人间,又如失落的珍珠,串起二十年前父亲的人生。

父亲的字体瘦长,是藤萝,弯弯曲曲,柔软温暖,就像他的为人,毫无重量,又无压力,但轻轻搭在你手上,攀在你心头,却怎幺拨都拨不掉。

「八十五年十一月二日从冈山搬入台北新家。」

父亲在这记事本的第一页右上角,用一行小字补记他人生的一件大事。

别看父亲个性柔弱,是人人口中好说话、好脾气的人,但要他从冈山老家搬来台北,可是费了三个儿女加母亲大半年的游说。

冈山的家有前院、后院,有母亲的玫瑰、水仙,有父亲的印度樱桃和小黄狗。两厅、三卧,加扩建的大厨房里,有三十六年他们的人生,有父亲脚踏车可以涵盖的广大活动範围。彼时,我为了就近照顾,要父亲放弃这一切,搬入台北权状只有28坪的大楼公寓,没多想这对在农村里长大,走过大江大海、喜好自由空间的父亲,是多痛的抉择。 

小物记录父亲搬来台北第一年的新生活,其中没有失落、抱怨,只写:买米、菜、水果、蛋,720元,教堂奉献1000元,房租5000元……我再往下看,找到他不抱怨的原因。原来父亲每三个月要回冈山一趟,付钱给替我们浇花、打扫的张妈妈,还要处理一些留在冈山的杂务。他写:付张太太2000元,老李女儿结婚礼金1000元,来回火车车资650元……

我揣测父亲每次坐车南下的心情,一定充满愉悦。但民国九十年那次应除外。彼时,政府已收回冈山的家,且通知将被拆除改建,要我们做最后一次的打包清理。  

我以为母亲会和父亲一起南下探望故居最后一眼,但母亲病恹恹地斜歪在床上说,没体力也没心情回去。

我向公司请了两天假,陪八十出头的父亲南下,也想看看自己从小学五年级住到研究所、出国、从美国回台探亲时的娘家,对它做最后的巡礼与致敬。

家并未空,许多大件家俱都在,因为老旧,也因为搬不进台北父母的小公寓里,只有留下。书架上站着一排父亲当年在重庆中央大学读的书,以前父亲喜欢随手翻阅,诉说当年日军轰炸下,点油灯苦读的情境。

父亲对着书轻声说:「带不动了,就不要了吧。」

同样的书架上还有我读台大中文系的书,《中国戏曲史》、《元明清曲选》、《词选》……书里有好多我大二、大三上课的注记、心得,我捨不得丢,将它们一一放进我的行李箱。

或许,我要等到父亲的年龄,才捨得跟它们挥手说再见。

最后我们去和以前老邻居陈伯伯、妈妈说再见。我们从东港搬来冈山的第一天,陈妈妈热情邀约我们去她家吃饭,还开玩笑说我们三兄妹的名字,听起来很像菜皮、菜叶、菜汤。当时十一岁的我,觉得陈妈妈好阳光、好幽默。但岁月似乎是件沉重的外衣,将眼前的陈妈妈压得背驼、髮苍,眼神涣散。她替我们倒茶时,手抖抖颤颤,差点洒出来。  

回台北的火车上,父亲一路沈默。我知道他从此不再有回冈山的理由了。

「三月一日在荣总打结石,出院后住女儿家休养。」

看着父亲二十年前亲手写下「女儿」二字,我心里有股莫名的酸甜。不知父亲在纪录此事的当下,想着有女儿照顾,是否有些许温馨幸福之感?

「準备仲豪生日2000元。」

仲豪是我儿子,民国八十六年,儿子在美国唸大四,寒暑假才回台。

儿子在美国出生长大到十三岁半,得悉他父亲因工作关係,全家要搬离密西根到台湾住,他不捨朋友而眼泪直流。我紧紧搂住和我心属不同国家的他,暂将自己衣锦还乡,雀跃不已的心情暗藏心底,努力安抚。事后悄悄和先生商量,我和儿子多留密西根半年,以便我修完博士未竟学分,让儿子调适远离熟悉环境的恐慌。

后来儿子转念台北美国学校,渡过寂寞孤独的八年级下学期。一年多后,他有了新朋友,主动向他父亲请求:「我喜欢台北,您可别再调往其他国家了。」我那颗为他纠结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儿子去密西根念大学后,找回他小时最好的朋友们。从此他常住美国,反而台湾的美食,成了他长串的乡愁。

「六月十九日,看着他长大的小岚小学毕业了。」

哥哥的儿子小岚是父亲唯一内孙,父母曾经抚养照顾过他好几年,情分不同。毕业是喜事,但骊歌轻唱也意味着别离。就在这个暑假,哥哥全家移民美国。父母的依依顾盼,无法牵绊年轻人飞云待发,迎接新世界的脚步。就如当年,我为爱远走天涯,从不知道父亲曾关在房内哭了好几天。多少个物换星移之后,弟弟才在某个聊天夜,不经意地提起。我紧握父亲的手,流愧疚的泪,但彼时父亲迷航时空已久,只对我展开无邪的笑颜。

父亲临终前小岚从美国赶回来,在他耳畔说再见。昏睡病榻多日的父亲,突然张开眼,滔滔不绝地对着小岚诉说人生大道理。这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说话,句句深刻。虽说父亲灵魂早已远去,这临终一瞥,似乎比谁都更清醒。

小物的后面是通讯录,父亲在我的地址栏位,一改再改,从阳明山、天母、改成现在我的住址。看来这记事本虽然开始于民国八十六年,但父亲一直带在身边,随时更正。只是他没更正自己的地址,还停留在和母亲住的最后一个家,台北内湖。

母亲去世后,我将父亲搬来我家,但却搬不动他的心了。

我一页一页地翻阅小物,让自己停留在二十年前的真实。嘴角笑着,眼眶湿着。这才知道,父亲虽走了六年,我还是没準备好和他说再见。

►《忘了我是谁》:母亲,您一走,这家也就散了

书籍介绍

《忘了我是谁》,时报文化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蔡怡

《忘了我是谁》摺叠了《烤神仙》的抒情与美丽词藻,常以素颜代替彩妆,淡笔即能从容描绘神态,比如「人生如行船,所有用心用力……在老病侵袭下,最后船过水无痕……面对死亡时,能将过往洗得乾乾净净」。

──吴钧尧 序

最熟悉却陌生,既温暖又伤感,我陪在爸爸的身边,只是爸爸忘了我是谁。

本书收录了蔡怡散文四十五篇,辑一「说不完的冬话」是作者陪伴失智父亲多年的种种生活回顾,辑二「忘了我是谁」则是作者与夫婿、公婆、父母、子女之间的历历回忆。她的文字总能举重若轻,将磨难及艰辛、甜美与动人一一化作造就如今不凡人生的珍贵经验,在细节毕现之中,笔下越淡,刻画却越深。

《忘了我是谁》:父亲走了六年,我还是没準备好和他说再见

您可能有兴趣文章:

推荐内容